□ 丁存金
11月1日下午,我与玉溪国学新民书院创始人吴兄贤若,同往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通海,拜访知名作家杨杨先生。
其实早在多年以前,我便在滇史微信号上转发杨杨先生《大学之光—行走在云南深处的西南联大》一书中的文章,那些文字里,西南联大师生在云南山河间弦歌不辍的坚守,被先生写得兼具史料厚度与人文温度,读来令人动容。后来在一微信群中,有幸加得先生微信,未曾想先生竟十分赞许我对滇史文化的传播,言语间满是前辈对后辈的鼓励与期许,此后便时常在微信上互动,这份跨越网络的忘年之交,也让拜访先生的念头在心中悄然生根。数月前便与先生约好相见之期,几经迁延,至昨日方才成行。
通海县城依秀山而建,青瓦白墙的民居沿山势错落分布,穿城而过的杞麓湖波光粼粼,与远处的秀山相映成趣,不愧 “秀甲南滇”“礼乐名邦” 的美誉。杨杨先生长期定居在秀山脚下,我们的车刚驶入停车场,便见一位身着素色棉麻衣衫、精神矍铄的长者含笑伫立,正是杨杨先生。他热情地走上前来,与我和吴兄握手寒暄,声音温润谦和,眉宇间透着文人特有的儒雅气度。随后,先生引我们前往他的 “书林岛” 寓所茶叙。
杨杨先生的寓所十分别致,推门而入,便被满室书香裹挟。四壁皆为顶天立地的书架,各类藏书琳琅满目,从国学经典到现代文学名家的著作,从地方史志、史学典籍到建筑、民俗类书籍,甚至还有不少绝版的老书与外文原版著作,层层叠叠地排列着,宛如一座小型私人图书馆。先生笑着说自己读书 “杂”,实则是博览群书、兼容并蓄,这份对知识的广泛涉猎,也正是他作品兼具广度与深度的根源。书架之间,点缀着许多石头摆件,先生说石头更具有灵气,吾与吴兄深以为然。石头是大地的精灵,静默无言却藏着岁月的密码,闲来赏石,能让人沉下心来,与自然对话。凝视着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,竟也生出几分物我两忘的禅意。
寒暄过后,先生引我们来到屋顶的露台喝茶。先生说他对茶叶十分“挑剔”,各大茶山都曾去过,也曾任《普洱》杂志的主编等,喝得多了,嘴也就刁了。我们围坐桌前,浅啜清茶,抬眼望去,秀山的苍松翠柏近在咫尺,“秀甲南滇” 的石牌坊在暖阳下熠熠生辉,不远处的文庙红墙黄瓦,飞檐翘角隐现于绿树丛中,一派古意盎然。降温前的最后一缕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,清风徐来,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与茶香交织在一起,令人心旷神怡,所有的喧嚣与浮躁都在此刻烟消云散。我开玩笑说,先生的寓所,或许就是大多数读书人“梦中情屋”的样子。茶叙间,话题从西南联大的往事聊到通海的人文历史。先生谈及通海明清两代文风鼎盛,举人、进士辈出,“礼乐名邦” 的美誉绝非虚传,言语间满是对故土的热爱与自豪。他说,通海的每一条街巷、每一座老建筑都藏着故事,比如文庙的古柏、秀山的楹联、杞麓湖的渔歌,都是他创作的灵感源泉。吴兄谈及国学传承的现状,先生深有感触地说:“传统文化的传承,不在于形式的复刻,而在于精神的延续。就像西南联大的师生,在战乱中坚守治学初心,这便是一种文化的力量。” 他鼓励我们多挖掘地方文化资源,用现代人能接受的方式传播出去,让更多人了解云南的历史与人文。在秀山的清风与清茶的芬芳中,我们感受到了杨杨先生的儒雅风骨与人文情怀,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通海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独特魅力。这份珍贵的记忆,如清茶回甘,将久久萦绕于心间。
临别之际,杨杨先生赠我们《昆明往事》《泥塑大师——黎广修》《金莲迷踪——探访中国最后的缠足部落》三本著作。去年参与制作《云南百位历史名人》微视频时,我便阅读和参考过先生写的《泥塑大师——黎广修》,彼时便为先生笔下黎广修的匠心与风骨所折服,文字间对匠人精神的细腻描摹,让那位清代泥塑大师仿佛跃然眼前。而今日,窗外淫雨霏霏,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,倒成了绝佳的阅读背景,我便循着这湿润的时光,一口气沉浸进了《昆明往事》的字里行间。

《昆明往事》一书最早出版时,我都还未来到昆明。那时的我,对这座城市的印象,或许只停留在他人口中 “春城” 的模糊概念里,不知翠湖的荷风、大观楼的长联,亦不懂巷弄里老昆明的烟火气。而今,我在昆明亦已生活十三载,这座城市的晨昏、街巷的变迁,早已融入我的日常。当指尖拂过书页,先生笔下昆明的阳光、彩云、茶花、山水、历史、街巷、楼宇便与我亲历的昆明渐渐重叠。先生用流畅、灵动而不乏诗意的笔触,穿越历史,纵横中外,怀旧抚今,还原和见证名城昆明的独特气质与魅力,在久远和广袤的时空背景下凸显名城昆明的价值和地位。怀旧而不沉湎于旧,讴歌进步与发展但仍然坚守人文情怀的底线。其丰富的文化内涵与诗意的表达完全有别于我曾经参与编订的《昆明历史文化读本》。
《昆明往事》的字里行间并非生活场景的简单回忆和故事堆砌,而是将昆明的过往置于更宏大的时代语境中,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城市的精神脉络。书中写昆明的阳光,不是简单描述 “日照充足”,而是提及纬度、海拔以及“昆明准静止锋”等作用,以及明代杨慎以后描绘昆明阳光的诸多名篇佳句和典型代表人物;写昆明的花,也不只是罗列 “四季如春,花开不断”,而是细致描绘享有盛名的“滇茶”,他称“昆明因为花多、花盛、花奇,因为种花、赏花、品花、颂花、卖花、写花、画花、唱花、雕花甚至食花,而成为最‘富贵’的城邦之一”。写昆明的山水,并没有扭捏于司空见惯的绘景,而是从历代昆明人之间寻找“山水蕴含的非凡力量”。这些文字带着生活的温度,将昆明的自然景致与人文生活紧密相连,让读者感受到的不是一个冰冷的地理名词,而是一个有血有肉、充满烟火气的鲜活城市。
读《昆明往事》时,我不禁想起罗养儒先生的《纪我所知集》。同为书写云南与昆明的著作,两本书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叙事风格与内容侧重。罗养儒先生的《纪我所知集》,更像是一部 “昆明故事集”,书中多是零散却鲜活的轶事:或是老昆明街头巷尾的趣闻,或是某一民俗的起源传说,或是历史人物鲜为人知的生活片段。那些故事如同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,虽各自璀璨,却少有系统性的串联,读者能从中学到昆明的过往趣事,却难能窥见城市发展的整体脉络与精神内核。比如书中写昆明的节庆,多是详细描述习俗流程,却鲜少探讨这些习俗背后与城市历史、人文精神的关联。而《昆明往事》则完全不同,它呈现的是杨杨先生对昆明这座城市在历史中蜕变的所见、所思、所想,是一部融入了个人深度思考与情感的 “昆明精神史”。先生并非简单地记录事件或讲述故事,而是以自己的观察视角为线索,将昆明的历史变迁、文化传承、城市发展串联起来,在书写中不断追问:昆明为何能成为 “春城”?这座城市的人文精神从何而来?在时代变迁中,昆明该如何坚守自身的独特气质?比如写到当代昆明的 “变形记”,先生感叹“新昆明”的变化之速,不仅描述了老城区拆迁与新城区建设的现状,更思考着 “城市发展与历史文化保护如何平衡” 这一深层问题,字里行间满是对昆明未来的关切,呼吁我们千万别忘记昆明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,这种 “所思所想” 的融入,让《昆明往事》有了超越普通地方史著作的厚度。杨杨先生以作家的细腻与历史观察者的敏锐,将自己对昆明的热爱、对城市发展的思考,悄悄藏进每一段文字里。他写古滇国的青铜,会思考 “这些青铜器物背后,藏着古滇人怎样的文明智慧”;他写西南联大的岁月,会感慨 “这种在困境中坚守的精神,如何塑造了昆明的城市品格”。
透过《昆明往事》,我们能触摸到昆明的 “精神内核”,杨杨先生的思考让我们明白 “这座城市为何成为现在的样子”,以及 “它未来该走向何方”。对于我这样研究云南历史的人来说,《纪我所知集》是珍贵的史料补充,而《昆明往事》则是启发思考的精神向导,二者各有价值,却都让我对昆明这座城市的热爱,又多了几分深刻的理由。我与杨杨先生都非“昆明人”,但都希望昆明能成为我们梦中的理想之城——“一座明日之城、一座艺术之城、一座个性之城、一座创造之城、一座复兴之城、一座生命之城、一座让我们无比爱恋又让世人无限向往的山水之城”。
附:
《七律:与丁存金兄访杨杨先生于通海》
吴贤若 乙巳九月十三日 20251102
序:访杨先生于书林岛,观鱼,赏书,看花,吃茶,听鹦鹉嘂。晚游郊村,饮半壶酒,说一席话,交新友,叙旧情,明月下,晚风起,醉醺醺,乐呵呵。
书林作岛独徘徊,锦簇成群众往来。
井里游鱼闲自在,凭窗隔望旧檐苔。
三杯两盏清茶话,短语长吟浊酒杯。
今日相逢何有幸,青山作伴把家回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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