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业英 || 不得已而行:蔡锷1913年10月离滇入京真相

摘  要:1913年9月初,蔡锷请免云南“本官”,本为返湘任职。10月初奉命离滇入京,也是不得已而行。可时人、当事人却大多秉持各自的政治立场和情感倾向,对蔡锷这次入京,归结为“恋栈”、一辞了之、矫正军人揽权等说。而后人则主要从中选择自我认可的成说,定其名曰不想做“土霸王”;并就蔡锷未能如愿督湘一事,提出与袁世凯“无关”说。然而,历史真相只有一个,无论“恋栈”、一辞了之,还是不想做“土霸王”,以及未能督湘与袁世凯“无关”等说,皆缺乏事实依据,或是孤立的表面现象,难以成立。历史研究必须遵循历史唯物论和辩证唯物论,充分占有史料,认真考辨真伪,客观考察全部历史事实,综合分析相关社会关系,力求“把历史的内容还给历史”。否则,所得蔡锷研究的结果,很可能只是研究者“心中”的蔡锷,而不是“历史”的蔡锷。

关键词:蔡锷;袁世凯;熊希龄;“二次革命”

一、问题的提出

蔡锷的人生道路,有过四次重大转折。第一次是16岁时走出闭塞的家乡湖南邵阳,进入省城长沙时务学堂;第二次是1898年夏追随梁启超赴日,考入日本士官学校学习军事;第三次是1911年春应云南总督李经羲之邀,离桂赴滇,升任为新军37协协统;最后一次是1913年10月离滇入京,成了“伴食”[1] 将军。而每一次重大转折,都与他人生的最后辉煌息息相关。特别是最后这次离滇入京,让他亲身体验到袁世凯就是一个帝制复辟狂,认识到社会的主流民意是民主共和。正是这次大转折,使他下定决心,排除万难,冒险潜回云南,发动维护共和制度的护国战争,埋葬了袁世凯“洪宪”王朝。

对于蔡锷1913年10月离滇入京一事,无论是当时还是事后,人们的理解和认识都存在很大分歧和变化。在蔡锷离滇入京时,社会舆论主要表现为蔡锷“恋栈”和袁世凯“调换”南方各都督的分歧。[2] 蔡锷则表示是“欲趁此脱卸”[3] ,以及难以实现袁世凯的“祈望”[4] “反于大局有碍,不仅为个人权利名誉计也”。[5] 1916年11月,护国讨袁战争以胜利告终,蔡锷却因积劳成疾而逝世。袁世凯遭到国人唾骂,蔡锷则备受国人尊崇,社会认知从此发生根本变化。有的说蔡锷离滇入京是为矫正军人揽权,“弄成藩镇割据局面”;有的说是为实现他的第二、第三次革命,“达到国家独立不羁之目的”;也有说他为免引起袁世凯“疑心”,“以明无他”;还有说是受到云南人“排外”,“非走不可”,以及身体欠佳,需要稍事“休息”。当然,也有的否认云南人“排外”。而对于袁世凯命蔡锷入京,则自蔡锷潜回昆明、发动反袁称帝的护国战争起,便无人否认是袁世凯“颇惮”蔡锷“在外,或不利于己,遂敦促来京,而夺其兵柄”。[6] 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,更是新见迭出。有的完全认可1922年12月25日梁启超在“南京学界全体公开讲演”中的说法[7] ,并解释说:“蔡锷的理想并非割据一方,做土霸王,他是想有益于国家的,他需要更大的舞台,云南一隅终究留不住他。”“蔡锷离滇和‘二次革命’并无关系”,是被袁世凯“上调中央”。袁世凯调蔡锷入京,不是要剥夺他的“兵权”,“是想借用人才”;而“在蔡锷一边,是想谋求更大的发展”。他们这次相见,是互相“欣赏”的“双雄会”。[8] 有的认为蔡锷离滇入京的真正原因,是“准备赴湘承担‘二次革命’后湘事善后的重任”,但最后却落了空;而落空原因,“似与袁世凯并无直接的关系”。并同样认可蔡锷离滇入京,只是想通过辞职做揽政军人的“榜样”。[9] 真可谓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
蔡锷为何10月迅即决定启程离滇入京?真的是“恋栈”,或者不想做“土霸王”吗?袁世凯命他入京也真是为他“休养”身体吗?真的与蔡锷未能如愿督湘无关吗?因为这些问题涉及对蔡锷和袁世凯的历史评价,对认识某种现实社会思潮是否符合历史实际也有一定意义,故撰此拙文,拟回到历史现场,作些必要的探讨,并提出个人浅见。如有不妥,敬请智者、贤者批评指正。

二、蔡锷从意欲离滇入湘到无奈北上入京

蔡锷1913年本无辞职入京的打算。他6月答复梁启超邀其“来京一行,共商大政”时,明确说过:“奈羁于职守,未便擅离。”[10] 何以3个月后的10月7日,又一改前诺、启程入京了呢?这要从蔡锷请辞滇督及请辞的初衷说起。蔡锷自任云南都督起,至这次请辞之前,虽屡有媒体报道他请予免职。如1912年8月,由于片马“风云日紧”,蔡锷“曾电政府设法对付,乃数月以来,政府并无善后计划,以致蔡督一人,力有不逮,磋商无效,外人益形进步,无法阻止……故前昨两日迭电政府,请予罢免,以让贤能”。[11] 但迄今所见蔡锷自述,均无法证实是否真有其事。唯1913年9月的请辞,是有案可稽的。9月6日,他在获知熊希龄8月30日电请他代替谭延闿出任湘督后,虽然只是在复电中低调表示可“协任”湘省“兵事”,“帮同”不擅长“军事”的谭延闿“办理善后各事”,但已表明他接受了熊氏的返湘安排。17日,蔡锷又电请熊希龄转梁启超代陈袁世凯,速发允其所请令。[12] 可见,蔡锷这次是真的提出了辞职,时间当在9月初,目的是返湘任职。

蔡锷这次请辞,缘起于7月31日袁世凯正式任命熊希龄为国务总理。熊希龄和梁启超等人为壮大进步党的优势地位,随即开启了中央和地方的人事布局计划。有两件事可资佐证:一是戊戌志士康广仁的女婿黄元蔚函告其夫人康同荷说:“卓如[按:梁启超,字卓如]为保党旧人怂拥,与熊总理(熊希龄)联同一致,与大总统为难,闻已与大总统相争三次,内阁之倒不出半月……卓如可谓蠢极,扩张己党如此之速,未有不败者也。”[13] 二是熊希龄不但企图在中央实现“同志”人才内阁,屡与袁世凯对立;还有媒体“经详细探查”,发现他在湖南也极力安排他信得过的人,说:“昨日忽任命一王瑚为湖南民政长,世人皆莫名其妙。闻此事并非出于大总统之意思,而完全为熊总理之主张……总观熊总理莅任以来所用人才,如寿鹏飞、任福黎、张学济等皆此种不新不旧莫名其妙之人物,其所持标准仍不出前清末年筹办新政以候补道为总办,以留学生为科员之故智。所谓第一流内阁总理用人之标准如此而已矣。”[14] 熊希龄、梁启超等人电请蔡锷代替谭延闿任湘督,实际是熊希龄接受袁世凯任命后,进步党人对中央和地方整体人事布局的一环。

8月6日,有媒体报道熊希龄已“保蔡锷督湘平乱”。[15] 13天后,进步党机关报也证实:“熊希龄亦请以湘督任蔡。”[16] 而熊希龄在8月30日致蔡电中更明确提到,他在此前曾接到梁启超、肖堃所转蔡锷一电,发现蔡锷“似与中央稍有隔阂”。于是,他告诉蔡锷无须多虑,袁世凯是信任他的,说:“项城佩公出于真诚,去年即有移公内省之意,龄曾电商至再,以英使要求留公,是以不果。嗣公联合川、滇(按:应是‘黔’)、桂,维持统一之计划,项城尤为心折……惟公处于云南彼党(按:指由同盟会改组而成的国民党)重围之中,通电中外,未能畅其所见,项城亦深知之。某目(日)前阻止出师川境,亦以川人疑滇,胡督(按:指川督胡景伊)电请暂止入境,别无他意。”[17] 熊希龄此言,既可证明梁启超、肖堃在熊希龄30日之前已动员过蔡锷离滇回湘;也可说明梁启超两次回忆说蔡锷“前后写了十几封信”和他“商量”,要他帮忙“把官辞掉”[18] ,并不完全符合事实。实际不是蔡锷主动请辞,而是梁、肖等人先动员蔡锷请辞的。虽然今天已难以查明梁、肖究竟何日电请蔡锷辞职返湘的,但联系进步党机关报早不报道、晚不报道,恰在有媒体报道熊希龄“保蔡锷督湘平乱”的同时,也报道“蔡都督先拟请假回籍”、闻将调蔡锷“任湘督”等消息[19] ,应可确认熊、梁为扩张进步党党势,是在8月初的同一时间运动蔡锷离滇返湘的。就此而言,的确可说蔡锷请辞滇督,“并非主动,而是服从熊、梁等人的安排”。而运动蔡锷督湘的“始作俑者”也确有“熊希龄”,但不能将谭延闿列入。[20] 

不过,从熊希龄8月30日还在动员蔡锷“继任”湘督看,蔡锷8月初应该还没有答应熊、梁的辞职动员。其原因除了谭延闿尚未取消湖南独立,“电请中央迅简贤能来湘接代”外,主要有三:一如熊希龄所说,蔡锷对袁世凯能否批准他任湘督,尚持怀疑态度。二是蔡锷与云南人民毕竟有两年多的生死之交,感情深厚。如其所说,云南是他的“第二桑梓,于同僚及全省人武(民)亲洽无间”,“心实爱戴”之。[21] 他唯一担心的是离滇“交替时,不无动摇耳”。[22] 三是蔡锷向来主张国家统一。还在南京临时政府筹建时,他就表示“惟联邦制度于吾国不甚相宜,仍应主张建设一完全统一国家,设立民主立宪政府”。[23] 蔡锷此时眼见革命党人发动“二次革命”,东南各省战火纷飞,给久蓄亡我之心的列强造成可乘之机,他选择了首先阻止革命党人武力讨袁,说:“今于约法规定领土内宣告独立,形同割据,是谓破坏统一。且各军皆署名曰‘讨袁’,尤悖于理。”又说:“今则临时政府未终结,正式政府未产生,以少数人之私意,竟敢据地称兵,且曰袁不辞职不罢兵,是不啻以国家为孤注,以人民为牺牲,谓为叛罪,其又奚辞……即欲为政治上求改革,亦宜依法定手续,无以武力相向之必要。”[24] 加以熊希龄特任国务总理还没几天,其“同志”人才内阁能否通过袁世凯这一关也未可知。如当时的媒体所说:“组织内阁之分子,总统大有意见……陆海军外交三总长现仍留任,而财政、内务、交通三部总长,必派总统腹心人物占领之,将其余教育、工商、农林、司法四部总长位置分让于各政党人物。”[25] 稍后又指出:“临时政府项城固以不据党派,首创人才内阁之说者也……今熊氏又主人才内阁而特加同志二字以区别之,于是近日政界遂有袁的人才与熊的人才之界说。总理抵京数日,国务院(员)究系何人,袁、熊各有夹袋中人物,袁所提出者熊不满意,熊所提出者袁不赞成,已成再立之势。”[26] 在此军事、政治形势下,蔡锷思前想后,有所斟酌,暂未请辞,不足为奇。

但是,从迄今所见史料看,可以肯定的是,不到一个月蔡锷便已接受熊、梁动员,向袁世凯正式提交辞职请求。因为蔡锷在9月26日致熊希龄特急电中,已明言请熊转告袁世凯“明发命令,免锷本官”。[27] 当然,多年的政坛历练,也让蔡锷懂得客套话还是要说的。他在9月初函复同样希望他转任湘督的国务院秘书长张国淦时表示:“主峰遇我甚厚,重以□□□(按:当为‘任湘督’),祈望之殷,讵忍轻言求去”;并表示:“如中央必以湘事相属,湘人坚以桑梓之谊相强,锷亦只能枉任半年或一年之久,俟整顿就绪,秩序安稳,仍当重申前请,以遂初衷。”所谓“前请”,即“枉任半年或一年”。不过,细察蔡锷此函,不难发现他还很看重湘督这一位置。他一面极力解释自己的去留,“于滇局并无轻重”,以坚定袁世凯允准他辞职,并称:“滇中戍事极佳,以边防而论,西则顾旅长品珍治军,杨观察使晋治民;南则谢师长汝翼治军,刘使钧、吴使良桐治民;内部则有李师长鸿祈(祥)镇慑。其人皆稳健,绝未有暴烈分子掺杂其间,断不虞李根源辈之煽惑,亦非李根源辈所能运动,锷之去留,于滇局并无轻重。唐督与川、桂两督感情素洽,且系滇籍,以之继任滇督,于西南数省联合对外计划,必能继续进行,并可得滇人之信任。”一面表示,“湘事善后不易,闻此次招兵约有三师,半月之内,共费七百余万,将来财政、内政均属棘手”,以争取袁世凯给他处理湘事提供更多的财政支持。为消除熊希龄忧虑他离滇后发生“内患潜滋”,蔡锷还向熊表示,“滇事部署已定,去留无关重轻”;谭延闿“维持湘事两年,煞费苦心,似不可以一眚掩德,宜令仍行担任”;而自己暂时“协任兵事”,帮谭“办理善后各事”而已。[28] 可见,蔡锷自此已把返湘任职定为唯一追求。

蔡锷何以在此时请求辞职呢?研究者大多专注于从以往不同时代、不同立场的评述中选取自我认可之论,而忽略了蔡锷自述的真实原因。其真实原因之一是,政治、军事形势发生显著变化。首先,熊希龄已于8月29日就任国务总理,进步党“第一流人才内阁”正式成立。其次,蔡锷请辞恰恰不是“东南地区战云密布时”[29] ,而是讨袁军节节败退,“二次革命”败局已定。如蔡锷所说:“乱事粗定,大局日稳,是以沥情辞职。”[30] 其真实原因之二是,蔡锷有着更高、更大的期许。综观蔡锷一生,他的志向不仅限于推翻清王朝在云南的统治,而是要建设一个统一富强、独立平等、跻身世界之林的强国。他曾言:“今之所成就者,曾未能达志愿十之一二。”[31] 还劝导请辞南京留守的黄兴说:“锷窃有说,夫引退理由,不外功成身退、见难而退二义。留守之引退,揆诸第一义乎?则此次革命功成,应分三段:一破坏,二收拾,三建设。破坏易,收拾难,建设尤难。今仅完第一段功夫,尚省[有]第二、三段之难关在其后,功尚未成,身何容退!揆诸第二义乎?则吾侪今日所处地位,内地之丛脞,外祸之逼人,财政之支绌,险象杂陈,祸机四伏。加以奸人媒孽其间,横生谤议。睹此种种,岂惟弃世,不如速死之为愈。惟自我发难,沧海横流,中流遇风,我独返棹,非惟不勇,抑亦不仁。总之……扶国宣力,生死以之。若假高风之名,为卸责之地,是自欺以欺人也。愿共勉之。”[32] 这表明,蔡锷的确怀有更远大的理想。

可是,云南的现实却让蔡锷难有作为,不但地处“边徼”,常处于法、英列强的双重觊觎中,而且“财、才两绌,甚难发展”。因此,蔡锷慨叹,滇中各事,“即使锷再任十年,对内对外似不能办到”。[33] 而若回湖南,情况则相反。因为湖南“地居中央,为全国枢纽”[34] ,各方面的条件都优于云南。在云南光复前,蔡锷就针对英、法、俄、日等列强瓜分中国的严峻形势,敏锐地告诉过石陶钧,湖南在抗衡列强侵略,维护国家主权方面,可以发挥更大作用。他认为:“姑就吾湘小范围而论,外兵闯入湘境,至快当在一年以外,尚能得少许时布置。如能于一年中得正式国民军二十万,即足为南服之中坚,但非合以湖北不可。以两湖为根据地,相机肆应,未必不可保半壁之局。苟有万众一心,赌存亡之决心,断可有济。”[35] 其好友黄兴曾公开谈起湖南的自然条件:“以云农林,湖南产米甲东南,所谓‘湖南丰,天下足。’”且矿产也“甲于全国,工值极为低廉。以湖南之资,从农工商上努力进行,自不难为民国模范”。[36] 这应是蔡锷选择请辞返湘的真正原因。

至于蔡锷说其辞职是“欲趁此脱卸,决非有他”[37] “近因积劳过甚,触发脑病,治事益难”[38] “所幸乱事敉平,大局日稳,正可趁此抽身,稍事休息”[39] ;以及“第以病弱之身,担艰巨之任,必恐至长摅上峰,反于大局有碍,不仅为个人权利名誉计也”。[40] 皆非肺腑真言,要么是怕人误会,要么是借口,要么就是客套话。以其所说一辞了之,“决非有他”说为例,只要看一下当时的政坛就清楚了。说过要辞职的人,比比皆是,有哪个真为“退休”而辞职的?蔡锷当然也不例外。如袁世凯为削弱辛亥革命后形成的南方各都督的权力,曾通过黎元洪“备陈军人柄政之害”,欲行军民分治。蔡锷便提出“边省情形不同,不能不统一事权,以立纲维”。而且“明知此论一出,必有把持民政之嫌”,但他还是表示,此乃“治乱所关,不容含默,诚为边疆起见,并非自便身图。如得大总统派一文武兼资之员,以承其后,锷即可奉身而退,长揖归田,不欲久揽政权,并不愿再操兵柄也”。[41] 显然,蔡锷的“奉身而退,长揖归田”,不过是借以抵制袁世凯的军民分治。而其所谓“积劳过甚”“稍事休息”等说,只要看一下三年后他在护国讨袁战争中,虽因“屡月奔驰,触发喉病”,却仍扶病赶往成都,“力疾从事”[42] ,便可知这些并不是他的真心话。

当然,由于蔡锷是湖南人,又是梁启超的高足,常视革命党人为“暴烈派”。在当时省籍观念盛行的年代,尽管云南人民对蔡锷的治滇政绩颇为满意,对他的离去,十分不忍。他离滇时,云南省议会立即“代表人民”,一致议决敬送“旅费银一万元”。[43] 但也不容否认,在云南军政高层确有“排外”倾向。早在1911年11月就有媒体报道,云南新政府“分门结党,各争利权”,“且以蔡都督系湖南人,不肯奉戴,盛倡云南系云南人之云南,不宜湖南人为都督”。[44] 次年2月英国驻昆明总领事额必廉也证实,虽然蔡锷的主张仍然是影响“最大的”,但“某些有权势的云南人”,因他是“湖南人而提出反对意见,一度很可能导致严重骚乱”,蔡锷本人也“明白表示想要离开云南府前往湖南原籍”。[45] 而自蔡锷派唐继尧入黔“敉定西南大局”以来,某些贵州政客也对他“讥评”有加[46] ,滇黔矛盾,随之而起。加之熊希龄又说,袁世凯佩服蔡锷是“出于真诚”,并无不信任他的问题。云南内外媒体还不断报道欢迎蔡锷回湘任职,说:“潇湘望泽知多少,愿带恩波入洞庭”,直言“乡人思公督湘如望岁”[47] “湘人以蔡锷系湘籍,声望卓著,颇望以湘事委之”。[48] 这些事实也使蔡锷感到听从熊、梁等人安排,请辞滇督的条件已经成熟,而且于公于私也有必要。一来他的离滇,可彻底化解云南政治对手对他说三道四;二来唐继尧是云南人,离黔回滇后,不但可缓解贵州人对唐及他本人的不满,还可以摆平滇黔两省之间的矛盾,如当年李根源提醒他的,“不若径召蓂赓旋滇,无使以人谓我不然”。[49] 一举三得,何乐不为!于是,一向以“国事乡心”为念的蔡锷[50] ,终于听信熊希龄的解释,放下对袁世凯的“隔阂”,正式向袁提出辞职请求。这应是蔡锷决定请辞,而未能明言的一个原因。进步党机关报对此心知肚明,随即便与熊希龄同步行动,在8月31日和9月1日将蔡锷请辞信息公布于报端,并通过报道滇湘两省一个“纷纷请留”,一个“希望甚切”,以及袁世凯“电劝勿行”的态度,极力提高蔡锷的身价。[51] 

然而,让蔡锷深感意外的是,现实却与熊希龄所说的袁世凯应允他转任湘督不同。袁世凯不但借口“替人难觅”,对蔡锷的请辞久拖不批,还一再要求蔡锷维持“西南大局”。为促使袁世凯速发允其辞职令,早日返湘,蔡锷万般无奈,不得不于9月26日编造了一个“近日脑病加剧”的故事,电请熊希龄转呈袁世凯:“锷病近益加剧,不能办公,据医者云,须静养方能有效。拟自十月三号起,赴西山养疴,所有都督府日行公事,拟委第二师师长谢汝翼代拆代行,恳即转陈主峰,明发命令,免锷本官。”[52] 据时任南京临时政府司法总长的伍廷芳后来回忆说,蔡锷“由滇晋京”,“道经沪上”时,曾到其宅中“畅谈”。伍对蔡的印象是,看上去身体“甚弱”。[53] 10月7日蔡锷自昆明出发,经越南、香港、广州、上海、南京、泰安等地,历时近一月抵达北京后,并未如“医者”所言“静养”日益“加剧”的“脑病”,而是频繁出席各种应酬,甚至还马不停蹄地于12月4日远赴张家口“调查蒙务”[54] ,后又接受袁世凯特任的政治会议委员,一次不落地出席政治会议,充任议案审查长等事实看[55] ,蔡锷的身体状况并未差到“不能办公”,须“赴西山养疴”的程度。他这时称病,实际只是为了尽快实现离滇返湘的一个善意谎言。然而,恰恰是蔡锷这个欠慎之计,却成就了袁世凯久欲调其入京而加以控制的算计。袁世凯得知蔡锷称病请辞的消息后,一改以往对蔡的辞呈无不“留中”的态度,顺水推舟地于两天之后颁令:“云南都督蔡锷迭电因病请假,着给假三个月,来京调养。”[56] 其动作之快,是蔡锷万万没有想到的。他本欲通过称病,快速达成离滇返湘目的,不料却给袁世凯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借口,而不得不先行奉命入京,并由此引出时人及后人对他离滇入京的诸多时代之问和想象。

三、蔡锷入京既非“恋栈”,也与不想做“土霸王”无关

袁世凯“给假三个月”,命蔡锷入京休养后,有媒体报道,由于蔡锷“来京原因颇难明了,将来位置亦尚在未定之间”,社会各方“窥测百出”。[57] 其中之一就是对蔡锷的“恋栈之诮”[58] ;与此相反,另一看法则完全接受梁启超的说法,认为蔡锷此时所以入京,是不想做“土霸王”。[59] 那么,这两种说法真有事实依据吗?众所周知,人们对历史问题的判断和认知,与其所持立场是一脉相承的。因此,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,须先了解一下这两种说法,究竟代表谁的利益,在当时的政治派别中属于哪个派别的立场。

先看“恋栈”说。所谓“恋栈”,贬损之意,显而易见。蔡锷既然视其为对他的讥讽嘲笑,当然不可能出之于熊希龄、梁启超为代表的进步党人之口,而只能是他们的政治对手——革命党人的看法了。8月6日,有媒体报道,因为“滇中国民党运动独立甚急,蔡都督竭力反对,有人欲谋行刺”。[60] 10月,蔡锷入京途经上海时,又有媒体“风传”北京消息,说蔡锷在上海遇刺了。是否真有其事,不得而知,重要的是袁世凯的御用媒体北京《亚细亚日报》生怕袁世凯受到牵连,竟急忙撇清关系说:“昨京中风传蔡锷在上海被刺,探系不确。因沪上有董某者于前晚乘人力车经望平街,突有人从后以手枪轰击六发,立毙,董貌颇类蔡。又蔡初抵上海时,群传沪上叛党谋刺蔡,以报蔡在都督任内时不附叛党之仇。董某之毙,人误以为即系蔡,遂致以讹传讹。”[61] 而革命党人谭人凤、何海鸣后来也证实,蔡锷当时确遭到过革命党人的责难和威胁。据谭人凤说:黄兴、蔡锷“二公未死以前,国人相待,实多不近人情之处,对黄公则毁之谤之不留余地,对蔡公亦闻有假革命出风头之徒阴谋暗杀者,岂非咄咄怪事耶。无他,妒贤嫉能之心盛,故有此倒行逆施之举也”。[62] 何海鸣则自我检讨说:“顾人才之死也,既应追而悼之,则其生也又安可不爱之护之。譬如克强先生,当其生时,名满天下,谤亦满天下,即不肖如予,亦曾加以棒击。至今思之,无一不为忏悔之材料。又如松坡先生,当未离北京之前,时论对之若何?谅亦无今日之恳挚。”[63] 既然袁世凯极力与蔡遇刺一事划清界线,而谭、何又证明革命党人因其不附“二次革命”的“叛党”,而“阴谋暗杀”他,岂不说明指责蔡锷“恋栈”的,不正是革命党人吗?

蔡锷如此坦然、直率否定此说,不是没道理的。首先,蔡锷入京,并非为留京做官,实际仍在为返湘做准备。10月2日,他急电熊希龄、梁启超,表示将遵命“入京”,但又请他们代陈袁世凯,允其以武力为后盾,率“滇师二三千”入湘,以防万一,说:“接湘中函电,各路统将滥招莠奸,现忽互相把持,不肯遣散,为争权夺利之计。且党焰尚张,匪势益甚,纸币滥发,跌价至五六成,外人收买达千万之数,金融恐慌,破产在即。欲图澄清,非假他力不可,尤非从速着手,败坏更甚等语。眷怀桑梓,实深郁忧,中央既拟以湘事见任,重以各方之敦促,为国为乡,义不容辞。弟空拳只手,空负枢寄托之重,与乡人期望之殷,拟请调滇师二三千随往,俾得有所迅奏肤功,如蒙赞可,乞代陈主峰核准饬遵。”[64] 而且对后来未能达成其愿,极为后悔。1916年6月,他曾电复护国湘军总司令程潜说:“窃常以廉颇未能用赵,殊以自悔。今既有此机遇,自当回戈返湘,以符夙愿而副诸公殷殷相属之雅。”[65] 

其次,还有个无法否定的事实,蔡锷向来视个人权力和地位如粪土。1912年4月,他突然收到当年广西护抚魏景桐一函,欲谋一份云南公差。蔡锷委婉函复说:“吾兄远道见枉,重联旧雨,感幸甚深。文字之役,本不敢以屈从者,惟借以朝夕亲炙,斯弟所欣盼,想亦兄所乐许,乞勿谦挹见推是幸。”并表示可以帮他安排一份从事“文字之役”的“秘书”工作,只是“待遇”不如“他国”之厚,“吃苦又较他省为甚”,他自己倒“无怨尤”,不在乎权力的大小,“待遇”的高低,但“累及贤者”,就“不能无耿耿”了。[66] 7月,因京畿有欲让蔡锷“组织内阁之讹传”,蔡锷表示“假有此事,弟将遵海而逃,徐寻范蠡于五湖烟水间矣”。[67] 此外,他还常常勉励他人,要“至公至诚,荣辱毁誉,置之度外”。[68] 这些事实,无不体现蔡锷只问奉献,不问名誉、地位的高尚人格。

诚然,蔡锷的职务和名望的确在步步高升,然而却不是他刻意追求的结果。当年在广西,蔡锷虽拥有编练新军大权,但其官阶也只是个“标统”(相当于今天的团长),而到了云南便立即晋升成“协统”(相当于今天的旅长) ,不正是广西谘议局议员为主的政治对手强加给他以“贪污”等莫须有的罪名[69] ,迫使他离开广西,才有了这一晋升之机的吗?这次入京之前,他不过是个省级领导人,而入京之后,尽管蔡锷自我感觉是个“伴食”宰辅,毫无实权,在他说此话之前的1915年5月,更在函复朋友的一封私信中直言:“兄之地位,以普通眼光看之,似达矣,究于国家何尝有丝毫之裨补?遑云兼善,殊不如独善其身以为愈。”[70] 但毕竟有了中央将军府将军、参政院参政、经界局督办,甚至还有不少研究者津津乐道的“唯一一个非北洋出身”的袁世凯最高军事指挥机关、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办事员等国家级头衔[71] ;及至1915年12月成功潜回云南,与唐继尧等人取得反袁称帝护国战争的胜利后,其社会地位和名望更是达到了人生的顶峰;不通通都是袁世凯“给假三个月”,调入北京“休养”,以及复辟帝制恶政所带来的结果吗?诚如蒋方震所说:“项城不能用邵阳于癸丑以后,转使革命于云南,天乎!人乎!”[72] 就此而言,蔡锷的升迁和名望,除了取得反袁称帝的胜利,是他自己的勇毅追求外,其他不都是拜政治对手所赐吗?

最后,尽管袁世凯调蔡锷入京的命令中只字未提蔡锷的未来去向,但他也不可能做此入京为官的春秋大梦。一因袁世凯有至高无上的用人权,即如贵为总理的熊希龄也不敢与“抗”。[73] 诚如媒体所说:“现在集权,全在总统府,袁总统大权不肯旁落,国务院如虚设,凡有关于要件者,国务总理多批‘探上意’三字。凡事全窥总统意旨而行,总统口头语尝有‘你不懂’三字,故左右凛然。”[74] 此话难说没有水分,但却无法否认袁氏的专制独裁。二因蔡锷也清楚袁世凯的用人理念,知道他不用“新进人才”。如报人黄远庸所说,袁世凯“觉得新进人才,不足以担当国事,故即系政党中人为袁属意者,必系新旧两种资格略备之人,纯粹之留学生或其他新人物,在袁视之至多亦不过能长教育、工商、农林、司法而已……以其物望、经验之不足也”。[75] 还有媒体指出:“盖袁重经验,拟仍用一般旧官僚,质言之,袁除前清大员外,固别无所谓人才也。”[76] 而且袁世凯实际上也并不认为蔡锷是重要人才。有媒体在报道统一共和党两议员向“总统府某秘书”探询袁世凯用人“内情”的一段对话说:“总统用人,既不用头等人才,又不用二等人才。某秘书云:请问谁为头等人才?议员云:王芝祥、伍廷芳、蔡锷等皆是。即论二等人才亦有本党议员吴景濂、谷钟秀、殷汝骊。某秘书唯唯而退。”[77] 所谓“唯唯而退”,表面是顺从发问者的意见,实际是并不认同。何况梁启超还在1913年6月13日给他女儿的一封私信中说过:“频日组织内阁问题发生……吾主用松坡,项城不愿。”[78] 即使梁启超为与袁世凯维持良好关系,未必将其透露给蔡锷,而其他各例则皆属媒体公开言论,蔡锷不可能不知道。加上蔡锷一向以稳健派自诩,不但反对“暴烈派”,也排斥“官僚派”。他入京前夕在进步党云南支部欢送会上就说过:“进步党今后所应行做到之事,正须防止暴烈派,而洗涤官僚派。暴烈派之失败,虽以兵力为之,而进步党之鼓吹社会扶助政府者,其功亦诚不小。今后进步党之所虑,惟在官僚派耳。”[79] 所以,蔡锷早就把“须与总统融洽”列为出任内阁总理最重要的“三项资格”之一了。[80] 纵然次年6月23日蔡锷电复阎锡山时说过“时局稍静”,他将“以私人资格,入京一游,借觇政局”,也无法证明蔡锷有了“进京高就之机遇”。[81] 因为如上所述,一个多月之后,熊希龄便发现蔡锷对袁世凯“稍有隔阂”,不得不大费口舌,向他解释“项城佩公出于真诚”。蔡锷对袁世凯能否同意他返湘任职尚且持怀疑态度,又怎能萌生更大的入京为官幻想!

再来看蔡锷不想做“土霸王”说,在当时的政治派别中究竟是何党何派的立场。此说既然实际出自护国战争结束后的梁启超,不言自明的目的又在表彰蔡锷以国家大局为重的胸怀,不用说就是代表以梁氏为首的进步党人的利益和立场了。然而,蔡锷这次入京,真的是不想做“土霸王”吗?当然也不是。

首先要指出,所谓不想做“土霸王”,实际是梁启超对后人的误导。经查,蔡锷的确说过类似的话,但却不出自1913年10月入京时,而是近三年后的1916年7月说的,而且还有其特定的时局针对性。当时正值袁世凯称帝败亡,护国战争取得关键性胜利,可四川却出现“前重庆镇守使周骏于四川举义后,假崇武将军之号,率兵西上,环攻成都,及至今大总统就任,又自称行军总司令,进逼成都”,以及“滇省于袁氏倒毙之后,于刚出发之军,不惟不予撤回,反饬仍行前进,未出发者亦令克期出发”等动向。[82] 蔡锷才说了这番以“引退”矫正“藩镇割据”之弊的话。这是梁启超1916年7月25日亲口透露的真相。他在致黎元洪、段祺瑞的电报中说:“连得松坡电,引退之心甚决,一则须养病,二则欲矫争权之风。”[83] 可见,被今人归纳成蔡锷1913年10月入京是不想做“土霸王”说,不过是梁启超时过境迁的1922年12月的一个说辞而已,是他错把蔡锷1916年6月说的话,提前到1913年10月入京时了。

其次还要特别指出的是,蔡锷1916年6月决定以“引退”救“藩镇割据”之弊,虽有在护国战争中积劳成疾、健康欠佳,“须养病”的原因,但更主要的还是因当时护国阵营各派出现了竞相逐利、互争地盘的局面。否则,他是不可能以做一个终身“太平百姓”[84] ,来矫正这一有碍国家统一现象的。可是,回过头来看梁启超所说1913年10月蔡锷入京时的一个不争事实是,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当时的政局,都未出现蔡锷1916年6月所说的状况。蔡锷自称身体欠佳,但如前所述,事实并非如此。至于当时的政局,不但不存在1916年6月蔡锷心目中的所谓“藩镇割据”现象,恰恰相反,经袁世凯武力削平“二次革命”后,革命党人丧失了皖、赣、粤、苏等省地盘,还大多被迫远走海外,成了逃亡客,袁世凯的统治已步入一统江山时期。不同时期有不同时期的政治需要与操作,蔡锷显然不可能在此时无的放矢地表演一场不想做“土霸王”的真人秀。

其实,蔡锷1913年所做的两件事,已清楚证明了这一点。第一件事是,蔡锷对辞职时机的选择。不容否认,蔡锷对“藩镇割据”现象十分警觉。民国成立之初,不管是孙中山还是袁世凯当政,他都曾大声疾呼,“缔造经营当先从破除省界入手”;还不止一次直言,“改革之初”,各省“宜有通力合作之谋,不可存画疆而守之势。设用人行政,省自为谋,恐土豪浸起割据之思,边境又有孤立之虑,于国家统一障碍实多”。[85] 特别是宋教仁遇刺后,李烈钧等人以所据各省为资本,准备发动“二次革命”,武力抗击专制独裁的袁世凯。在蔡锷看来,正是他们使“疆吏与中央、此省与彼省皆自为派别,日蓄猜疑”,“开藩镇之纷争,损中央之威信”。[86] 蔡锷既然认为革命党人开启了所谓“藩镇之纷争”,又称他的“引退”是“欲矫争权之风”。那么,梁启超所说蔡锷辞职做揽政军人“榜样”的最佳时间,按理说应选在袁世凯镇压革命党人“二次革命”之前。可是,尽管蔡锷也淡然表示过“长揖归田,以遂初志”的意愿[87] ,但终究并未付诸实际行动。甚至在熊希龄被正式任命为国务总理,“二次革命”败象已显的8月上旬,熊希龄组织“同志”内阁及布局人才计划,已出现各省“崛强之都督均已撤销”,袁世凯对“二次革命”用兵后,“中央权力自必增长”,“都督问题”已“容易解决”;以及政党“元勋变为元凶,伟人变为伪人,资格均已取消,向之志为神圣不可侵犯者,今则斥为叛党,人人得而诛之矣”,“政党问题”也已“随武力而解决”,这样极为有利的条件时[88] ,蔡锷对梁启超、熊希龄动员他请辞滇督、返湘任职一事,仍按兵不动。蔡锷没在被他视为所谓妨碍国家统一、割据地方的南方各都督,以及支持南方各都督的议员大权在握的时候请辞,反而在他们失势之时提出此请,显然与其是否不想做“土霸王”无关。第二件事是蔡锷这次辞职与入京,如前所述,并非要“引退”,而是不改初衷,仍以入湘为目的。否则,他不会在获知袁世凯命其入京休假后,仍请熊希龄转陈袁世凯,允其带二三千滇军入湘。辞去滇督,又以入湘为目的,平级互调,换个省份而已,说蔡锷是不想做“土霸王”,逻辑上说不通。

至于蔡锷入京的真正原因,尽管迄今未见他公开说明,但联系他当日的若干作为,还是能看出一个大概的。一是为了实现督湘目的。袁世凯调其入京“调养”的命令,虽未提及是否允其返湘任职,但也未明加拒绝。而袁世凯的御用媒体还言之凿凿地说,袁世凯允准蔡锷督湘的命令“已拟就,日内即可发表”。[89] 于是,蔡锷为争取早日返湘,便不顾所称脑病“近益加剧,不能办公”,尚言犹在耳,于10月4日急电熊希龄,“准于日内交代启程入都”;并电告各方,“遵于十月七号,将都督印信暨文卷交由谢护督接收任事。锷即于是号解职,克日启程入京”。[90] 二是服从命令。蔡锷是军人,不但深受军人必须服从命令的教育,还亲自训示过他的将士:“军人天职,以保卫国家,服从命令为要义。”[91] 并在告别云南文武同僚时特地强调,他的入京是“奉中央电令”或“大总统令”而行,暗示其离滇如临安旅长张开儒所说,是“中央有命不得已必去”。[92] 三是蔡锷自知,因在“二次革命”后期发表过一些有违袁世凯意旨的建言,已引起袁的不快。如袁颁令加汤芗铭为“海军上将衔”后,仅过五天,他就“进言”道:“加衔办法,袭满清之遗毒,腾笑万国,破坏军纪,应请以后一律停止。所有以前加衔,亦以命令取消,以归划一。”[93] 但为返湘大计,他也不能不稍作弥补。如有人事后所说:蔡锷“二次革命”中已“招袁疑心”,“于是飘然入京,以明无他”。[94] 此话并非虚构。袁世凯在最后批准蔡锷辞职令中,仅承认他在“二次革命”正式爆发前“联合五省,拥护中央,厥功甚伟”[95] ,并不认可“祸变”发生后也有他的“功”,便可证明这一点。四是蔡锷顾虑抗命不遵,拒绝赴京,倘若袁世凯施加报复,不但返湘不成,甚或波及滇省。如有媒体事后所说:“抗令不至,必祸贻滇省,遂牺牲一己,飘然北上矣。”[96] 

四、袁世凯是蔡锷督湘出局的真正决策者

蔡锷未能如愿返湘,湘督最后落入汤芗铭之手。责任何在?真与“袁世凯无直接关系”吗?先且不说此说本身就意味着与袁世凯存在“直接关系”,因为此说也承认袁世凯是在熊希龄与他商议请令汤芗铭“暂代”湘督之后任命汤芗铭署理湘督的。如果再考察一下袁世凯如何应对梁启超、熊希龄等人提议蔡锷返湘而起的蔡锷请辞问题,这种“直接关系”就更清楚了。

诚然,熊希龄不止一次电告蔡锷,经他面商袁世凯,袁已亲口同意蔡可转任湘督。可是,熊希龄哪里知道,事情竟会如两年后反袁称帝的媒体所言,“熊希龄顾念桑梓,欲以蔡氏代谭延闿督湘,以是请于极峰,极峰满口承认。盖调蔡离滇之目的故彼此相同,不过离滇后之处置不无或异耳。熊氏只知前半截,不知后半截,遂频频去电为蔡氏劝驾,蔡亦欣然就之”。[97] 事实确是如此。袁世凯所说同意蔡锷督湘,实际纯属搪塞之词。袁氏为争取时间安排自己信任的人督湘,祭出的起手式是,久拖不批蔡锷的请辞。据媒体披露,袁世凯对于不欲任用之人,“绝对用延宕敷衍手段”,“一年以来,军国大事,均用此法,战无不胜”。[98] 袁世凯对蔡锷也使用了这一招。8月19日进步党机关报透露:“熊希龄亦请以湘督任蔡。总统因替人难觅,尚未决。”[99] 这应该是事实。因为21日川督胡景伊建议袁世凯分别调任冯国璋、蔡锷为江苏、湖南都督时,袁世凯就有类似的亲批:“直、滇均关紧要,易人甚难,故此意而不敢轻动。”[100] 此后,不管蔡锷如何希望袁世凯早日颁令,准其辞职,他都口头应承而不践行其言。如9月1日进步党机关报说:“蔡锷拟令唐继尧督滇,自回湘调停乱事……政府已电劝勿行。”[101] 有的媒体更是直言:“滇督蔡锷屡示意政府,自请辞职,均为政府挽留。”[102] 直到10月24日,袁世凯颁令汤芗铭“署理”湘督,蔡锷也于11月4日抵京,被袁世凯派定为政治会议委员。蔡锷自知督湘已彻底无望,不得不于12月下旬养病假期结束,再次电请袁氏颁令准其辞去“云南都督本官”。袁世凯才觉大愿已偿,立即于12月26日颁令:“准如所请,暂行免去都督一职。”[103] 

袁世凯在此过程中为稳住蔡锷不致生疑还使出另一手,即亲自或通过已选边站的媒体,不断释放信任蔡锷的信息。如8月24日,他亲电蔡锷,称誉他“文武兼资,一时无两”,表示“西南大局,非公不可”。[104] 10月20日,又通过御用媒体北京《亚细亚日报》放风说,政府原先“已内定任蔡为湖南都督,总统与总理之间意见相同”,“近闻总统有俟蔡来京,改位置蔡于中央,使领参谋总长之意。政界闻之颇有虑其与北方诸将向不接头,恐其难以展布”,“仍以外任都督为宜”[105] ,以稳住蔡锷继续北上。而在袁氏御用媒体的影响下,其他媒体也不断报道袁世凯“决定蔡锷为湘督”,甚至说“蔡锷已抵香港,确将任湘督”。[106] 当然,袁世凯也不忘为自己留出后路,会时不时发些信息,以模糊蔡锷笃定任湘督的舆论。如袁世凯接受蔡锷建议,为填补蔡锷入京、署理都督唐继尧又暂时无法抵滇的权力空窗期,特任谢汝翼为云南“护督”。谢汝翼接任后,却受到云南民政长罗佩金的激烈抵制,而向袁世凯提出辞职。10月7日袁世凯则仍申前令,拒不批准。[107] 又如,11日蔡锷赴京到达阿迷州时,竟然奉到袁世凯10月4日的转电,“饬勉”他继续“留任”滇督。[108] 

不过,袁世凯这时最为在意的,还是以谁为湘督“替人”的问题。8月7日,有媒体引用特约路透电说:袁世凯“命郭人漳等三人赴湘调查该省实情,一俟恢复和平后,于三人中择一以任湘督”。[109] 9日又有报道说:“政府密派郭人漳、向瑞琮[琨]、梅馨为湖南查办使,将来湘督即在三人中简任。”[110] 其实,这两则报道皆源自袁世凯8月8日致熊希龄电。袁氏在该电中说:“此间有郭人漳,勇于任事,已派充湖南查办使。又有向瑞琨、梅馨诸人,与湘省声气素通,可任招抚之役。”[111] 被上海媒体引用的路透社电,实际也是袁世凯为探风向,有意提前透露于外的。两则报道虽均未明言三人中,究竟由谁任湘督,但后来有媒体报道说,袁世凯“拟将谭调京内用,另简相当之人继任湘督。昨曾与熊总理密商,闻查办使郭人漳颇有希望”[112] ,可知袁世凯首先看好的是当年在广西与蔡锷稍有过节,辛亥时家产又为“湘人抄没”的郭人漳,而非仅负“招抚”之责的向瑞琨或梅馨。

但是,袁世凯很快发现,他的如意算盘遇到麻烦了。对于湘督这个位置,实际有三股争夺势力。除袁世凯与梁、熊进步党人外,还有第三方的黎元洪。别说任郭人漳为湘督,连命其为查办使都遭到谭延闿、黎元洪等人的强烈抵制。谭延闿两次电请熊希龄务必“设法阻止”郭人漳“来湘”,如袁世凯“成命骤难收回,亦当令其留鄂”。[113] 进步党机关报则指出:“郭人漳自简任湖南查办使南下后,因湘省内部情形复杂,湘人屡电阻其前进,恐到湘后,于查办事宜难于着手,彼时即请由黎副总统致电中央,允其暂缓入湘。故该使至今尚驻鄂中,并未前进。刻闻黎副总统又有电致政府,谓湘省乱事既已平靖,所有善后事宜自应责成谭督办理,免致掣肘,请即将郭查办使名义取消,以免妨碍权限。”[114] 袁世凯于是不得不考虑另换“替人”。有媒体称,袁世凯“意中,可胜湘督之任者,有蔡锷、郭人漳、曹锟三人”,“尤注重于曹”。[115] 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,袁世凯的意中人却是海军次长汤芗铭。因为第一,汤芗铭在平定“二次革命”中立有首功。他在“速平”所谓“贼巢为最紧要”的作战中,“亲自指挥”,“克复湖口”。[116] 袁世凯特颁令加汤为“海军上将衔”。[117] 第二,袁世凯从进步党机关报的一则报道,在说完“湖南与湖北,唇齿相依”,袁“拟即以副总统兼领湘都督”后,又十分期待地说,“惟未见明文,姑照录之,以待续闻”[118] ,袁世凯从中意识到进步党人在他命蔡锷入京“休养”后,已对蔡锷能否如愿督湘心生疑虑,而釆取了求其次的策略,实际是希望由湖北人出任湘督。可见,任命汤芗铭为湘督,是进步党人和黎元洪皆可接受的方案。因为在平叛中立有首功的汤芗铭恰是湖北人,以其为湘督既可安抚已兼鄂督、绝无可能再兼湘督的黎元洪,又可满足梁、熊进步党人在蔡锷之外求其次的愿望,自然是个两全其美的妙招。

然而,一向工于心计的袁世凯,为免授人以柄,并不想由他直接提名汤芗铭出任湘督。他巧妙地釆取了一个先命汤芗铭为湖南“查办副使”[119] ,而后假意请黎元洪兼任湘督,待黎谦辞后再请其推荐人选,最后由他任命汤暂时“署理”湘督的迂回办法。如当时媒体所说:谭延闿“拟请黎公兼任湖南都督,亦如前江西故事,任一护军使驻湘治军……经黎公迭电力辞。袁总统遂请黎公举荐一人。黎以北军第二师长王占元、第三师长曹锟皆与湘军界毫无感情,查办使郭人漳亦为湘人所反对,俱难列保,惟海军次长汤芗铭虽系鄂人,与湘军各师旅长多属同学,以之督湘必得拥护,且伍镇守使祥祯与汤交好尤笃,而鄂军更可为汤应援,故独以汤保荐。时汤正率舰队在湘,预露督湘消息,见湘军尚多承认。袁总统以汤有平定赣皖之功,重以黎公保举,遂于十月二十六号[按:实际是24日)任命。顷闻汤已于二十八号(按:实际是29日)接印视事”。[120] 

袁世凯为何执意不任命蔡锷为湘督?应与他上台后一个长期寝食难安的心病有关,即如何解决非北洋军人出任南方各都督问题。对此,他早有谋划,只是开始时还有点遮遮掩掩而已。6月就有媒体指出:“近日纷传大总统提议实行裁撤各省都督,分置护军使节制各军队等情。现经京友询之总统府某秘书,略谓此事稍有讹传,其真相系月之初间,有某军事顾问呈递说帖,建议实行军民分治,统一军权,使中央令行无阻,疆域保卫责有专归等情。经大总统于日前府会议时提出讨论,已决定从缓采行。其原因是为正式总统选定,正式政府成立后,京外官制尚须修正之故。惟原呈内对于划分全国军区,支配防军各要点所陈,颇多可采。是以存案另议,并无不日实行之信。”[121] 直到袁世凯镇压“二次革命”后,才又有媒体指称:“南方乱事未平之先,大总统鉴于国民党势力盘踞之下,其势力所及之各省分都督亦跋扈异常,弁髦国家,违抗政府,习以为常。当时,国民党势力尚盛,政府未敢遽行更动,即闻有陈述此议者,大总统亦持慎重之态度。今春南方五省都督团之议起湘赣粤皖四省都督,政府及有识者鉴于各省都督之跋扈,亦多忧虑,然时机未至,未敢即施以手段。今秋皖赣省先反抗政府,粤苏等省继之,南方糜乱。政府对于南方各都督,大半不能信任,始有撤换都督之举,而赣粤等四省都督亦遂至更动不定矣。现在乱事既平,政府拟将南方各都督均予调换,除粤、赣等省不计外,若云南都督蔡锷则调京,贵州唐继尧则调至云南,湖南都督谭延闿则调其来京,皆此意也。”并认为“政府以为南方各都督全予调换,约有二种利益:(一)则革命时代之各省都督、地方上之势力可以取消;(一)则彼此调换,情形各异,且以互相牵制”。后来的事实也证明,这确实是袁世凯的久蓄之计。据当时报载,袁世凯除解除李烈钧、胡汉民等国民党“暴烈派”都督外,连该党中的“稳健派”都督也“一律取消”。[122] 

至于袁世凯为何能最终达成所愿,任命汤芗铭为湘督,关键是他敏锐地抓住并利用了9月26日蔡锷称病,拟赴西山养疴这个欠慎之计,从而实现了调蔡离滇、控制于京的计划。8月17日,进步党机关报就传出北京风声:“湘已取消独立,袁总统电止蔡锷出兵,请其来京,商榷政务。”[123] 而此后一个多月,袁世凯正愁没有调蔡入京的合适理由时,却从熊希龄处获知蔡锷称病的消息。袁世凯喜出望外,自觉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,于是立即于9月28日命蔡“来京调养”。而为防止蔡锷心生疑虑,拒不入京,又于29日通过御用媒体放风说:“政府将以蔡锷调补湖南都督……现在政府已定以给假养病名义,调蔡来京面商一切,再行发表湘督之委任。”[124] 蔡锷从袁世凯如此快速批准他赴京调养,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正中袁氏下怀的低级错误。他明明是电请“免锷本官”,袁世凯却使用当年陆征祥请辞内阁总理时迭准其“续假,未许免官”的所谓“为国惜贤”老法子[125] ,改说他“因病请假”,已无法拒绝赴京了。为给日后留有返湘余地,蔡锷一面电告云南各界乃至川、桂旧雨即将离滇入京;一面发布辞职布告说:“本都督遵于十月第七号,将都督印信及文件交由谢护督接收任事”,“即于是号解职,克日启程入京”[126] ,并将他与各方的往复通讯和辞职布告公布于云南报端,以示其离滇是奉调而行,别无他因。他的离滇也是“解职”,而不是“请假”。可见,若非蔡锷称病,袁世凯是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调他入京、达成以汤芗铭任湘督意愿的。

就蔡锷而言,袁世凯上台之初,对他的评价并不低。如1912年三四月间,袁世凯军事参议处称:“云南秩序,为各省冠,都督蔡锷虽属军人,而有政治才。独立之初,即派将领分道出师,一北援川蜀,保护盐井,以固税源;二东援黔省,驱除会匪,以安闾阎;三抚慰本省各属,剿捕土匪,以维秩序。其所设施,无不中肯。今宜由袁总统特电委托,补助款项,使兼领黔、蜀边境而保西南三省之治安。”[127] 袁世凯随后正式任命蔡锷为云南都督,并不断对他的建言给予表彰。如蔡锷建议袁世凯颁布军人入党“禁令”,“以振纲维,而杜流弊”,他即刻电复蔡锷说:“所陈军人入党三弊,徙薪曲突,痛下针砭,防武人参政之萌,杜士卒效尤之渐。该督公诚明达,于此可见一斑。已交参谋、陆军两部议定禁令,申明条例,以振纲维,而图稳健。”[128] 即使“宋案”发生之初,其御用媒体北京《亚细亚日报》也还在褒扬蔡锷、罗佩金所发通电,“措词至为公允”。[129] 但是后来,特别是“二次革命”爆发后,蔡锷对袁世凯的举措多有规劝,甚至责怪,袁世凯对他的态度才发生微妙变化。

首先,蔡锷虽与袁世凯都反对所谓“暴烈派”,但两人对“官僚派”的态度却背道而驰。袁世凯用人,如媒体所说,看重的是“经验,拟仍用一般旧官僚,质言之,袁除前清大员外,固别无所谓人才也”。[130] 但蔡锷不同,他虽力主“稳健”,却仍被视为“新进派”,“与旧派不能相容”。[131] 其次,蔡锷在中外人士中的声望越来越高,让生性多疑的袁世凯顿生尾大不掉之虑。熊希龄1912年任财政总长时就曾活动调蔡锷回“内省”任职,只因英公使要求留蔡在云南而“不果”。[132] 次年6月,梁启超电劝蔡锷赴京,说“总理一席,人望在君”。[133] 山西都督阎锡山、四川都督胡景伊皆表示过类似看法。这里再举一例以证之。那就是蔡锷日本士官学校同期同学、“浙江高尔登”也视蔡锷为袁世凯和国民党人之外的第三方代表人物,在赣事发生后公开致电蔡锷说:“环顾当世,出主入奴,重使民国,归于平和,非公莫属。请即联合同志各省力主弭兵,排难解纷,以救危局。”[134] 而蔡锷也果真依其所请,“发起调和团,结束浔沪战事”,并“通电各省都督,乞恳列名”。[135] 最后,蔡锷虽从维护国家统一,巩固社会秩序,抵制列强侵略出发,反对革命党人的“二次革命”,不管怎么说都是利于袁世凯统治的,但也有不少主张不符合袁世凯的期待。如“宋案”发生后至7月12日李烈钧打响“二次革命”第一枪之前,蔡锷公开赞同开特别法庭审判“宋案”。接着,又请参、众两院务必“严为监督”借款用途。且急电各省都督,对李烈钧“初无烦武力解决”,并请袁世凯“凡非抵死抗拒”者,“宜概免诛戮”。甚至认为“政府不自修省,举措乖违,有拂众意”,对“激成”孙中山“二次革命”的“祸乱,殊难辞责”。[136] 至于他出兵“平乱”,就更不是袁世凯所想要的。如有媒体报道:近日蔡锷与陆荣廷、唐继尧、张凤翙“均致电政府”,请允许“派兵协平乱事。昨闻经过总统府军事密议,以广西兵队可以勘定广东乱事,其滇黔陕三省暂可无须出兵”。[137] 又如,“滇黔桂蜀四都督先后电请大总统准发兵出省平乱。袁总统复电中央军队出发,已敷剿办,该督等应专保护本省治安。但有相需处,仍当电调”。[138] 再如,李烈钧宣布江西“独立”后,蔡锷“曾电约川黔滇桂湘省同时出师,□[以] 蔡督为四省总司令,前赴汉口”。可“正在布置间”,却“忽接中央命令,以宁粤各省现已取消独立,赣乱指日平息,饬令不必前往,仍须严防滇也”,以致蔡锷“只得令人连夜飞赴前途,将已出发之先锋队追回,于八月十七日回滇”。[139] 这些事实无不说明袁世凯对蔡锷的疑心已越来越大,自然也就不可能任命他为湘督。

五、几点个人认识

综上所述,似可提出以下几点认识。

第一,社会各方对于蔡锷1913年10月离滇入京的认知,无不打上时代的印记,即随着时代主流价值观的变化而变化。1913年10月事发时,国民党人的“二次革命”失败了,袁世凯赢了,无人敢对他说半个“不”字。因而对袁世凯命蔡锷入京,只说是他调换南方各都督的“计划”之一,并无尖锐的责难,而对于蔡锷则有“恋栈之诮”。及至1916年6月袁世凯称帝败亡后,袁世凯成了地道的民国叛逆,蔡锷成了护国英雄,是非对错已明,对袁世凯自然无须再留余地,于是直指他调蔡入京是一大阴谋,说:“迫令各省及各行政区域军界要人来游京师,迨其至也,凡袁氏以为不可恃者,概令留京,另候简用,如蔡锷即其一也。”[140] 而对于蔡锷入京则赞其是要“作旁人的模范”。如梁启超所说,是“怕军人揽政权,弄成藩镇割据局面”。20世纪八九十年代后,随着国家改革开放,社会舆论的多元化,新见就更多了。有人完全接过梁启超的说辞,总结蔡锷离滇入京是不想做“土霸王”。还有人认为蔡锷未达督湘目的,与袁世凯“无关”。此外,也与个人的政治立场或情感倾向有关,否则,不可能出现革命党人讥讽蔡锷“恋栈”,而蔡锷亲朋旧雨强调蔡锷离滇是不想做“土霸王”,以及受云南人排挤、云南人加以否认等不同认知。

第二,蔡锷1913年10月离滇入京,与他健康欠佳无关;也与他的“工作多被”云南人“掣肘”[141] ,意谓云南人“排外”,蔡锷“非走不可”无关。诚然,云南人“排外”是事实。如1912年7月黄远庸就指出,云南人对蔡锷以“阳推阴倒之术以去之”。[142] 到了9月,又有“省中无识者流”乘蔡锷南巡之机,“妄加测度”[143] ,大造蔡锷离滇的谣言,以测试云南人民对他去留的态度。而且在“省籍”观念成为当时盛行的社会思潮的条件下,又何止只有云南人“排外”?但若以此断言蔡锷“非走不可”,就有悖事实了。且不说蔡锷在云南是得民心的,就凭他手握云南最高权力,只要北京不撤他的职,就无人能奈何他。如有研究者所说,“主动权还在蔡锷手里,去留完全由他个人决定”,“没有证据表明觊觎滇督之位的人已经动摇了蔡锷的执政根基”。[144] 这话不假。别说蔡锷,就是被袁世凯任命为云南“代督”的唐继尧返滇之初,遭到云南军界集体反对时,巡按使任可澄当时就指出这是徒劳的,说:“蓂初回滇时,李、谢(按:指李鸿祥、谢汝翼) 尝结党反抗之”;“谢死李调”后,“前民政长罗佩金(现在省) 、前西藏宣慰使李曰垓(现任垦殖局经办) 、前警察厅长黄子实等”,也怨唐“转甚。顾以现蓂握兵权,群处其势力之下,莫可如何”。[145] 

第三,事实已证明,蔡锷请辞滇督并不如他自己所说,“欲趁此脱卸,决非有他”,而是在熊希龄内阁正式组成,“二次革命”败局已定的历史条件下,欲返湘“收拾”善后,并以此为主要根据地,实现他更大的发展理想,而接受了梁启超、熊希龄的安排。所谓入京为“恋栈”,则是一向视维新派、立宪派梁启超弟子的蔡锷为异端的革命党人对蔡锷的贬抑,显然不是他的真实思想和目的。因为蔡锷接获袁世凯命其入京“休养”后,仍在积极作入湘的准备。何况蔡锷本为省级领导人,转任湘督,何来“恋栈”?再看“土霸王”说,一心追求国家统一的蔡锷,在革命党人执政各省为抗拒袁世凯的专制独裁,坚持独立自主,也就是他所说的恐由此引起“土豪浸起割据之思”时,没打算辞职或入京做揽政军人的“榜样”,反而在袁世凯消灭心腹大患的所谓“割据势力”、实现一统江山时,自作多情地如梁启超所说,“把都督辞掉,回到北京”,“以身作则来矫正”军人揽权,弄成藩镇割据的“局面”,有这个必要吗?能起到所谓不想做“土霸王”的示范作用吗?至于蔡锷的入京,与袁世凯是否有关的问题,就更是被袁世凯所证实不但有关,而且还是他利用蔡锷一个不慎之举,骗入北京的。蔡锷的入京,纯属命令如山,不得已而行。

第四,社会各方对蔡锷1913年10月离滇入京,为何有如此之多的不同意见甚至对立的看法?又应如何解释这些分歧,找到历史的真相?就历史研究者而言,出现这些分歧,应有两个重要原因:一是如前所说,与研究者的政治立场及情感倾向紧密相关。如认为蔡锷离滇入京,究竟是“恋栈”还是不愿做“土霸王”,就是一例;二是未能从历史的纵横相互联系,整体性研究相关史实,只沿着某个侧面,单线条地就事论事。如认为蔡锷未能如愿督湘,与袁世凯无关,就属于这种情况。历史研究者研究蔡锷,有个为何而研究的问题,因为事实上可有两个蔡锷:一个是历史的蔡锷,一个是研究者心中的蔡锷。历史研究的任务,按历史科学的要求,应如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所说,“把历史的内容还给历史”。可是,人都是有立场,有感情的,各有自己的亲疏仇雠,自然就有了认识上的分歧。正如莎士比亚所说,“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”。而要正确解决这种分歧,唯有遵循历史唯物论和辩证唯物论,充分占有史料,认真考辨真伪,客观考察全部历史事实,综合分析相关社会关系才有可能。否则,所得结果很可能只是研究者“心中”的蔡锷,而不是“历史”的蔡锷。

注释:

[1] 《告滇中父老文》[1915年12月] 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二),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,第1243页。

[2] 《致曾广轼函》[1915年11月] 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二),第1229页;《政府对于各省都督之计划》,上海《时报》,1913年11月11日,第4版。

[3] 梁启超:《蔡松坡遗事》,北京《晨报·蔡公松坡十年周忌纪念特刊》,1926年11月8日,第1— 4版。

[4] 《熊希龄先生遗稿》第二册,上海书店出版社1998年版,第1610—1611页。

[5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3年版,第1440页。

[6] 以上各引文见曾业英编著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60、1459、1464、1457、1458、1463页。

[7] 梁启超:《护国之役回顾谈》,云南省社会科学院、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:《护国文献》,贵州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,第304页。梁在此讲演中说蔡锷“民国三年春天”“把都督辞掉,回到北京”,有误。他1916年10月22日发表在奉天《盛京时报》第1版上的《帝制秘录》一文,已说明蔡锷是“民国二年辞去云南都督之职,即来京师”。

[8] 袁泉:《我和外公眼中的蔡锷将军》,中华书局2013年版,第162—168页。

[9] 邓江祁:《蔡锷离滇赴京原因考》,饶怀民、范秋明主编:《湖南人与辛亥革命——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学术研讨会论文集》,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,第271、262页。

[10] 《复梁启超电》(1913年6月中旬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二),第933页。

[11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038页。

[12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10、1417页。

[13] 《黄元蔚家书》,转引自马忠文《晚清日记书信考释》,凤凰出版社2021年版,第138、139页。

[14] 《熊总理用人之标准如是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10月13日,第3版。

[15] 《北京专电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8月6日,第2版。

[16] 《北京专电》,上海《时事新报》,1913年8月19日,第2版。

[17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10页。

[18] 梁启超:《护国之役回顾谈》,《护国文献》,第304—305页;梁启超口述,周传儒笔记:《蔡松坡遗事》,北京《晨报·蔡公松坡十年周忌纪念特刊》,1926年11月8日,第1— 4版。

[19] 《云南专电》,上海《时事新报》,1913年8月5日,第2版;《六日申刻北京专电》,上海《时报》,1913年8月7日,第2版。

[20] 邓江祁:《蔡锷离滇赴京原因考》,饶怀民、范秋明:《湖南人与辛亥革命——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学术研讨会论文集》,第271页。

[21] 《与〈天南日报〉记者谈话》[1912年8月底] 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一),第725页。

[22] 《熊希龄先生遗稿》第二册,第1534—1535页。

[23] 《致黎元洪谭延闿等电》(1911年11月15日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一),第330页。

[24] 《致国务院及各省都督电》(1913年8月4日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二),第1080页。

[25] 《袁总统对于改组政府之意见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7月1日,第3版。

[26] 《人才内阁之两面观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9月2日,第2版。

[27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25、1426页。

[28] 以上各引文见《熊希龄先生遗稿》第二册,第1610—1611、1515、1534—1535页。

[29] 袁泉:《我和外公眼中的蔡锷将军》,第165页。

[30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20页。

[31] 《在阿迷州军警商学界欢迎会上的演说词》(1912年9月13日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一),第744页。

[32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二册,第895页。

[33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20、1408页。

[34] 《致谭延闿电》[1912年8月9日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一),第690页。

[35] 周少臣:《辛亥先驱石醉六》,中国文史出版社2011年版,第193—195页。

[36] 刘泱泱编:《黄兴集》(二),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,第550、561页。

[37] 《熊希龄先生遗稿》第二册,第1534页。

[38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20页。

[39] 《熊希龄先生遗稿》第二册,第1610—1611页。

[40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40页。

[41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二册,第856页。

[42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五册,第2335页。

[43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45页。

[44] 《函述云南独立之怪谈》,天津《大公报》,1911年12月12日,第3版。

[45] 《总领事额必廉关于云南省至1912年2月15日为止的半季度情况报告》(1912年2月18日于云南府) ,胡滨译:《英国蓝皮书有关辛亥革命资料选译》下册,中华书局1984年版,第507页。

[46] 周钟岳总纂,蔡锷审订:《云南光复纪要·援黔篇》,云南出版集团公司、云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,第194页。

[47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19页。

[48] 《北京专电》,上海《时事新报》,1913年8月19日,第2版。

[49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二册,第875页。

[50] 《致谭延闿电》[1912年8月9日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一),第690页。

[51] 《北京专电》,上海《时事新报》,1913年8月31日,第2版;9月1日,第2版。

[52] 以上各引文见邓江祁编《蔡锷集外集》,岳麓书社2015年版,第304、311页。

[53] 《新外交总长伍廷芳之谈话》,《盛京时报》,1916年11月15日,第7版。

[54] 《关于中央政治会议之消息》,天津《大公报》,1913年12月9日,第3版。

[55] 本报驻京通信员冰若:《政治会议之内幕》,上海《时报》,1914年1月6日,第2版;《政治会议第一次开会纪事》,上海《时报》,1914年1月3日,第4版。

[56] 《命令》,上海《时报》,1913年10月1日,第2版。

[57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56页。

[58] 《致曾广轼函》[1915年11月] 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二),第1229页。

[59] 袁泉:《我和外公眼中的蔡锷将军》,第164页。

[60] 《要电》,上海《时报》,1913年8月6日,第2版。

[61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56页。

[62] 《谭人凤演说词》,北京《民国新报》,1916年12月2日,第3版。

[63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57页。

[64] 《熊希龄先生遗稿》第二册,第1611页。

[65] 《致程潜电》(1916年6月17日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二),第1434页。

[66] 陈建明主编:《湖南省博物馆馆藏百位湘籍名人手迹》,“序”,岳麓书社2006年版,第2页。此函原稿藏于湖南省博物馆。

[67] 《致朱师晦函》(1912年7月10日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一),第676页。

[68] 《王申五格言》(1913年9月15日)(手稿),云南省博物馆藏。

[69] 参见曾业英《蔡锷1910年为何在广西蒙冤遭驱?》,《抗日战争研究》2022年第3期。

[70] 以上引文见《告滇中父老文》(1915年12月) 、《致曾广轼函》(1915年5月),曾业英编《蔡锷集》(二),第1243、1135页。

[71] 袁泉:《我和外公眼中的蔡锷将军》,第167页;谢本书:《蔡锷大传》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,第164页。

[72] 蒋方震:《军事常识》,上海,商务印书馆1917年版,第146—147页。

[73] 《总统府与国务院最之要闻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9月14日,第3版。

[74] 《北京专电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5月30日,第2版。

[75] 《孤苦伶仃之政党内阁论》(1913年6月21日),黄远庸:《远生遗著》下册卷三,商务印书馆1984年增补影印版,第144页。

[76] 《人才内阁之两面观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9月2日,第2版。

[77] 《组织第二次国务院之结果》,《申报》,1912年7月26日,第2版。

[78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336页。

[79] 《在进步党云南支部欢送会上的演说词》(1913年10月5日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二),第1103页。

[80] 《蔡锷对于改组内阁之意见》,上海《神州日报》,1913年6月21日,第4版。

[81] 《复太原电》(1913年6月),《蔡松坡电文稿》抄本第4册,中国国家图书馆藏。

[82] 以上引文见《致北京各部各省军民长官电》(1916年6月21日)、《致唐继尧刘显世电》(1916年7月19日) ,曾业英编《蔡锷集》(二),第1438、1462—1463页。该书定此电发于7月19日,误。

[83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五册,第2324页。

[84] 《致张敬尧电》(1916年6月14日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二),第1433页。

[85] 《致孙中山及各省都督电》(1912年1月19日) 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一),第396页。

[86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332页。

[87] 《致朱师晦函》[1912年7月10日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一),第676页。

[88] 《熊内阁通过后之种种问题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8月7日、8日,第3版。

[89] 《蔡锷来京之确闻》,北京《亚细亚日报》,1913年9月29日,第2版。

[90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36、1437页。

[91] 蔡锷:《训示将士文》(1916年1月15日前后) ,四川官印刷局调制原件影印件。

[92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1428页。

[93] 《致袁世凯暨国务院电》(1913年8月5日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二),第1084页。

[94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64页。

[95] 《呈袁世凯文》(1913年11月底) 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二),第1105页。

[96] 《蔡松坡先生历史谈》,上海《时报》,1916年11月13日,第2版。

[97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11页。

[98] 《人才内阁之两面观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9月2日,第2版。

[99] 《北京专电》,上海《时事新报》,1913年8月19日,第2版。

[100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395页。

[101] 《北京专电》,上海《时事新报》,1913年9月1日,第2版。

[102] 《关于川湘军事善后之种种》,天津《大公报》,1913年9月24日,第3版。

[103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84页。

[104] 《大总统嘉许滇都督电》,上海《神州日报》,1912年9月17日,第2版。

[105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27页。

[106] 以上引文见《专电》,《申报》,1913年9月27日,第2版;10月21日,第2版。

[107] 《蔡锷致袁世凯、国务院电》(1913年10月7日) ,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,国务院档案,1002-496。

[108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47页。

[109] 《特约路透电·七日北京专电》,上海《时报》,1913年8月8日,第3版。

[110] 《北京专电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8月9日,第2版。

[111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383页。

[112] 《关于川湘军事善后之种种》,天津《大公报》,1913年9月24日,第3版。

[113] 以上引文见曾业英编著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16、1392页。

[114] 《郭人漳将取消湖南查办使》,上海《时事新报》,1913年10月16日,第2版。

[115] 《关于湖南军事善后之计划》,天津《大公报》,1913年10月7日,第3版。

[116] 《参陆海三部通电克复湖口详情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8月5日,第3版。

[117] 《命令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8月4日,第1版。

[118] 《湘督将任黎公兼领》,上海《时事新报》,1913年10月17日,第2版。

[119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449页。

[120] 《汤芗铭督湘原因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11月3日,第1版。

[121] 《提议裁撤都督之原因》,天津《大公报》,1913年6月21日,第3版。

[122] 以上引文见《最近之各省都督》,上海《时报》,1913年11月11日,第4版。

[123] 《北京专电》,上海《时事新报》,1913年8月17日,第2版。

[124] 《蔡锷来京之确闻》,北京《亚细亚日报》,1913年9月29日,第2版。

[125] 《致袁世凯电》[1912年9月30日)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一),第762页。

[126] 以上引文见邓江祁编《蔡锷集外集》,第313、323页。

[127] 《(一九一二年)南方各省预备筹防事宜(一)》,上海图书馆编:《上海图书馆藏唐绍仪中文档案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,第11324—11329页。原文无写作时间与作者,此为依内容推断。

[128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二册,第861页。

[129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301页。

[130] 《人才内阁之两面观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9月2日,第2版。

[131] 《政治会议之现在将来·政治会议人物之派别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12月26日,第2版。

[132] 《熊希龄先生遗稿》第二册,第1534—1535页。

[133] 《复梁启超电·附录梁启超致蔡锷电》(1913年6月中旬] ,曾业英编:《蔡锷集》(二),第933页。

[134] 《有请蔡松坡为和事老者》,上海《时事新报》,1913年7月29日,第2版。

[135] 《北京专电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7月29日,第2版。

[136] 以上引文见《致袁世凯孙中山及各省部督电》(1913年5月15日) 、《致参议院众议院等电》(1913年5月6日) 、《复冯国璋等电》(1913年5月29日)、《致袁世凯及各省都督电》(1913年8月6日)、《致胡景伊等电》(1913年7月19日),曾业英编《蔡锷集》(二) ,第843、844、845、855、1085、1073页。

[137] 《政府对于南方军事之计划》,天津《大公报》,1913年7月30日,第2版。

[138] 《专电》,上海《时报》,1913年8月7日,第2版。

[139] 《滇南军事纪》,上海《新闻报》,1913年9月22日,第1版。

[140] 《唐继尧不允来京之由来》,《申报》,1916年10月3日,第3版。

[141] 毛振发:《蔡锷》,军事科学出版社1988年版,第64页。

[142] 《陆总理演说后之政界》(1912年7月30日)],黄远庸:《远生遗著》上册卷二,第70—71页。

[143] 曾业英编著:《蔡锷史事日志》第三册,第1083页。

[144] 袁泉:《我和外公眼中的蔡锷将军》,第164页。

[145] 《刘显世等致陈国祥函札(民初滇黔史料) 》(未刊稿) ,中国历史研究院图书档案馆藏,甲29。原件未署月份,依任可澄8月10日任云南巡按使时间推测为10月3日。

文章来源:《近代史研究》2025年第3期

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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