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云南报纸迟至5月中下旬方对“五四”学潮进行报道,[78]省内还是很快发起了声援活动。由省议会、教育会、报界联合会、省农会、三迤总会、实业改进会、和平会、救国团、三省联合会、国民后援会等团体发起,于1919年6月4日在南城外公园(今金碧公园)云华茶园开云南国民大会。同其他省份学生运动相似,滇省学生以急进、激烈的形式抵制日货。[79]省垣各中学学生联络组织爱国会,以拍电报、演说、发行杂志及散发传单的形式进行宣传。[80]尚志学社亦是国民大会的发起团体之一,龚自知等学社同人当参与其中。受此影响,第2卷第5号《尚志》于6月出版,较往常延期一个月。此时,对于龚自知而言,“时代精神”变成了杜威的实验主义。在第5号中,龚自知作《实验哲学》,文后附胡适发表在《新青年》的《实验主义》,第6号杂志则转录《新教育》中对杜威的两篇介绍文章。在《实验哲学》中,龚自知发现分析实验哲学无一固定、绝对之真理,因此“用实验法”则真理如何成立,谬误如何改正,旧时代之真理如何补苴,以适应新形势,皆可得而说明之。是谓之‘真理之制造’(making of truth)”,真理得以以新废旧,循环往复。[81]7月21日在省教育会讲演时,龚自知将实验派哲学视为新哲学、新人生观。在他看来“新”意味着进步,就是“从古到今一条线的进步的最前一点,没有新就算是不曾进步”,求新“不可拿着古人的老东西一味翻去覆来,去嚼那甘蔗的余味”,理所应当要“舍旧从新”。[82]龚自知对“时代精神”的判断是敏锐的,他很快捕捉到了“五四”学生领袖口中的用语并予以利用,“文化运动”便是其中一例。[83]1919年8月,龚自知在《筹建云南大学刍议》中写道:辛亥起义,颠覆虏廷。乙卯讨袁,重光日月。戊申靖国,大张挞伐。识者谓后此世界观听,国家治乱,皆将寄于吾滇;民主精神、文化运动,皆将起于吾滇。运会所期,非偶然也。[84]这是龚自知首次提及“文化运动”。在这里“文化运动”并未有明确意涵,龚自知不过以此描述一种理想的图景,未尝不是对自己在《尚志》宣传新思潮的定位与期许。更重要的是ץ“文化运动”被借以说明大学对于云南的意义。所谓“识者”当指龚自知本人。云南筹办大学初创议于1915年。[85]1916年11月,云南当局派公署教育科科员李文清、缪尔纾参加全国教育行政会议时,在所拟计划案中有“筹设大学校”一项。筹设大学一方面可将留学归来的学生充为师资,另一方面可使省内中学生有深造之处,减少遣派留学的费用。[86]随后,1918年提议创设的滇川黔三省大学,在1919年5月传出正筹备中的消息,校舍设于成都,招生开学可待,[87]不过最终均因“经费无出”而搁置。筹设大学之论,并非龚自知的“发明”,而是反映了尚志学社同人的一贯主张。学社之设立,在于增添“自动研究之机会与能力”,应对因云南战争不断,学校无力维持的问题。[88]尚志学社下设学校部,目的即为筹设中学校、小学校、实业学校、补习学校。[89]只是补习学校与文科学校或因招生未满,或因无款,无疾而终,只有一私立国民学校得以顺利经营。[90]不过筹设补习学校依然是学社的目标。在《尚志》第1卷第8号刊登的袁丕钧《建设云南大学议》一文,表达了滇省筹设大学的急切。在他看来,学分致用与求是两途,大学或大学院所主的求是之学,重于致用之学,“盖今日之中国不患无赫奕之事功,而患无真正之国是;不患无匡时之良谟,而患无持久之毅力”,因此“今日吾辈而欲存远大之思想,谋将来之幸福,使东半球吾滇地理上之中心更进而为他日文明学术发达之中心,则舍求是之学外,更莫能以胜其任,而求是之学更非创建大学以为树人之计不可”。是时国立大学有北京大学、北洋大学,江浙因交通便捷而于省内未设国立大学,滇省则不然,因地域之限,“今边隅之民,其受最高教育之数,比之江浙一县,已如是其悬隔,此岂所谓平均发达之道乎”?况且,“吾滇自丙午(1906年)以来设立学校,迄于今日中等学校毕业之士殆五千人,社会之业既未一兴,此五千人者上之既不足得求学之方,下之亦未能谋治生之道,悠悠忽忽,徒听其以悠闲、以老大,而内外国大学及高等专门毕业之士束装归来,亦惟有干禄求进之一法,是昔之所望以为有用之人才者,今悉变而为无用之平民也”。[91]大学之设可解决回滇学子谋生问题,使省内中学生有上升之途。袁丕钧的建议很快成为同人的共识。在《尚志》第2卷刊登的《本社社章摘要》中,学校部的职能除筹设各项补习学校,增加了“筹设大学”一项。[92]而《筹建云南大学刍议》是这一倡议的延续,此文是龚自知托省议员张仁怀向省议会递交的请愿书,利用“文化运动”的流行语,当是有力渲染。[93]龚自知沿用袁丕钧的说法,强调在云南设立大学对于学生求学、留学者就职的重要性。鉴于云南“军事倥偬,乱靡有定”,且“频年用兵,司农仰屋,救扶不给”,如此“投戈讲艺”,必须有经费支持。他参照山西大学设矿、工、文、法等科多班,年费9万元,提议可以按照大学新制,仅筹设文理两科,并酌减门数、班数,以节省经费。[94]此案呈上后,唐继尧特令赴山西全国教育会联合会代表考察山西大学。有传言称将来滇省大学校长为吴稚晖。[95]另有报道称唐继尧除欲聘汪精卫或吴稚晖外,还函聘少年中国学会成员黄忏华入滇襄助大学事。[96]不过“卒以库款支绌,未能为具体之规划”。[97]是时各省皆有筹办大学之议。任鸿隽于1919年提议四川筹办大学。[98]护法军政府更是在陈炯明动议下,于1919年末邀陈独秀、吴稚晖、李石曾、汪精卫等人筹建西南大学。[99]上海《中华时报》社论发现“近闻广州方面,有创办西南大学之议,并于上海组织一规模宏大之编译局。黎黄陂亦有拟办武汉大学说,均在进行中,是不可谓非文化运动也”。[100]可见筹设大学已被视为“文化运动”的一部分。袁丕钧、龚自知的呼吁最终得以落实。1920年,在董泽等游美学生归滇,再次提出筹建大学之议后,唐继尧委派董泽、王九龄等人主持其事,定大学名为“东陆大学”。[101]张东荪听说云南将办大学,加之厦门必建大学,感叹不久将成为“大学竞争时代”。[102]1921年,唐继尧为顾品珍驱逐,建校筹备中止。持续关注此事的龚自知遂有《为云南大学请命!》之叹。[103]而私立东陆大学最终开学则要到1923年。龚自知“文化运动”的计划不止于筹设大学,他“很想刷新《尚志》”,便邀北大的滇籍学生陈强华作文。陈强华不负所托,作《社会问题的发端》,不仅在文中介绍了《新青年》中的思想争论,还表达了与龚自知相近的趋新追求:中国从前那些圣贤创下些“地纬天经”的训条,这些道理在那个时代未尝不有一部分的真理,但事过境迁。适当于这个时代、这个地方的,未必就“施诸四海而皆准,行之百世而不悖”。可怜我们的许多先辈学者,不懂得这个道理,抱着古先圣王的死法子当作活宝贝,全不想创造一个适应环境的新法子,就把我们四万万优秀民族弄得死气沉沉,全无生气。[104]正是在此篇文章发表后,龚自知“准备趁早收场,让后来者来另起炉灶”,在他看来《尚志》在思想文化运动中只是“一名右翼走卒”,已跟不上时代。他的说法虽属回忆,却非虚辞,而显示其“收场”意向的是《尚志》第2卷第9号所载《新云南社章程》。新云南社由龚自知、秦光华、杨蓝春(春田)等人筹办,以“输入新文化,以应社会之需要”为宗旨,其中陈强华任编辑部主任,秦光华任庶务部主任,二人为北大学生,故二部均设于北京;杨可大任发行部主任,龚自知任社员部主任,二部设在云南。新云南社的筹办人员除杨可大外,均为尚志学社社员,杂志发行分所设在《尚志》杂志社,可见《新云南》与尚志学社的渊源。不过杂志发行地点总所设于云南学生联合会,表明龚自知意在集结“五四”后参与运动的云南学生而“另起炉灶”。[105]新云南社定于1920年1月出版半月刊《新云南》,形式仿照北京出版的《新生活》,重点是“稿件限用白话,文言不登”,这自是区别于《尚志》所呈现的新旧交杂。[106]龚自知的“收场”除了其对“文化运动”的内容有重新考量外,尚有个人原因。1919年10月30日,龚自知致函教育科科长钱用中,将《尚志》杂志出纳款项各事交由袁丕佑接办。[107]龚自知准备随由云龙前往美国。是时各省均派学生留学欧美,龚自知有此意愿,为此由云龙致电省长公署,特请补给留美学额一名,顺便携龚自知赴美,俾其就学深造。不过考虑到龚氏乃大学预科毕业,公署恐若特准留学,他人将借口要求,故建议其后赴美考察教育时再加派龚同行。[108]最终,龚自知的游学计划未能成行。[109]由云龙于11月5日启程,先赴广东方面接洽,[110]后经由日本横跨太平洋抵加拿大,坐火车至美国。1920年3月10日,他写信给龚自知,介绍旅途经历,并言:“现方与教育参观团偕同视察,各处教育团体十一人,惜吾滇未加派办学人员,失此良好机会,因来此视察一次,殊非易易也。”想必是借此安慰龚自知。[111]
暂无评论内容